文∕帝門藝術教育基金會
夏至乍到，2025年悄然跨過了中線。根據2025年1月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 WEF）所發布的《2025年全球風險報告》，全球現況風險排名中由「國家間的武裝衝突」位居首位，其次為「極端天氣事件」，第三則是「地緣經濟對抗」。回望近幾年的全球情勢，國際各處戰事陷入白熱化，從2022年烏克蘭與俄羅斯升起狼煙，膠著至今已逾3年，仍未和平落幕；2023年以色列與巴基斯坦爆發衝突，以及近日以色列、伊朗與美國的三方角力，調停戰火卻未能預見是否將成為新一波全球紛爭的引信。面對前景未明的世態，公共藝術作為承載社會議題發酵、討論與傳播的載體，已有作品呼籲人們在發展文明的同時應與自然併行於一條對彼此更加友善的道路，有些作品則以感性鼓舞那些在戰爭下背負集體性創傷經驗的人民，在烽火中也要抬頭眺望明日的天光。
隨著全球經濟的動盪，美國總統川普甫上任，以提升政府效率為由，先是推動解散數個聯邦政府部門，導致大量相關工作者遭到裁減。2025年3月，其簽署行政命令要求聯邦總務署（General Services Administration, GSA）停止招聘新員工並裁員，其中掌管藝術收藏與歷史保護的部門有一半員工被解聘。聯邦總務署成立於1949年，主責藝術品收藏業務，至今收藏了上千件藝術品。自1974開始，聯邦總務署與超過500位藝術家合作，為全國各地的聯邦辦公處所及具公共性的場所委託創作公共藝術作品，從策劃、設置到後續的作品維護、修復一手包辦。
由於這項來得唐突又未具備退場機制的政策影響，外媒估計有超過26,000件公共藝術品陷入危機，包含創始「動態雕塑」的知名藝術家Alexander Calder創作的大型雕塑《Flamingo》，以及曾獲紐約市銅質獎之雕塑家Michael Lantz為華盛頓聯邦貿易委員會大樓所量身訂做的作品《Man Controlling Trade》，尤其其中有許多公共藝術作品自小羅斯福總統於經濟大蕭條時期實施新政便留存至今，正是需要投入更多資源維護的具有文化與歷史意義的作品。因應政策，聯邦總務署正在擬定其他方法，例如出售聯邦持有的不動產，連帶將建物上的公共藝術作品一同轉讓給買家，採取政府與企業合作售後回租的模式，以減輕開支。
▲藝術家Alexander Calder創作的大型雕塑《Flamingo》（圖片拍攝／Photo: JeremyA、圖片來源： Wikimedia Commons）
監察組織「美國筆會風險藝術家聯繫組織（Artists at Risk Connection, ARC）」的執行董事Julie Trébault表示這些有歷史價值的作品是美國的文化遺產以及世代傳承財產的一部分，理應得到庇護。聯邦政府出售建物或終止建物租約的行動，嚴重加劇了民眾的擔憂。此一危機不僅展現當今美國政府如何低估維護歷史資產及文化藝術的重要性，也點明了「當藝術和文化所產生的益處不能立竿見影，在面臨風險時往往會成為首當其衝的犧牲品」等推動文化政策時可能遭遇的困境。
2025年4月，受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全球野化聯盟（Global Rewilding Alliance）、英格蘭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England）等多國氣候與藝術相關組織支持的《The Herds》計畫，匯集了頂尖的藝術家、創意人士、教育家和環境專家及組織，跨越18座城市，展開一場為期4個月、長達2萬公里的全球街頭遊行，邀請各個城市的社區民眾在歡樂氣氛中提升對氣候議題的關注。旅途從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首都金沙薩出發，途經尼日利亞、摩洛哥、塞內加爾共和國等非洲國家，橫跨西班牙、法國、義大利等西歐國家，再到哥本哈根、斯德哥爾摩等北歐城市，最後將在7月抵達北極圈並舉行一場盛大的展演。
▲策劃團隊The Walk Productions與 Ukwanda Puppets and Designs Art Collective共同合作，製作等比例仿真動物紙材雕塑。（圖片授權：(c) Berclaire for The Walk Productions）
英國非營利組織The Walk Productions致力於策劃大型參與式公共藝術計畫，曾策劃以10歲敘利亞難民女童為原型，打造3公尺的人形木偶，發起全球遊行行動《Little Amal’s journeys》，造訪166個城市、舉辦475場民眾參與活動，積極為戰爭難民發聲，因而獲得2021年Time Out公共藝術獎。
此次新作《The Herds》計畫呼籲人們為氣候、環境危機做出行動，他們帶著等比例大小的動物雕塑，以戲劇性的方式，將嚴峻的氣候議題搬上街頭。遊行試圖模仿動物因氣候或環境災難被迫遷徙的路線，象徵著隨著生態系統崩潰和氣候不穩定性加劇，動物和人類正在流離失所。藝術總監Amir Nizar Zuabi說道：「我們希望透過等比例大小的動物所展現的美麗與兇猛，激發對話、引發思考、鼓勵參與，促成真正的改革。」
▲《The Herds》計畫邀請民眾跟隨動物雕塑的遊行隊伍走上街頭。（圖片拍攝／Photography by David Levene）
難能可貴的是規模如此壯觀的計畫全方面地實踐環保意識，不只計畫理念與延伸的活動辦理皆與「關注氣候」、「保育生態」等議題有關；遊行中所使用的雕塑全是以生物可降解的回收材料製作而成；參與本計畫相關人員往返、器材運輸也以大眾運輸為主，盡可能減少搭乘汽車與飛機，樹立了公共藝術能夠發揮社會影響力的典範。
2025年5月，一列車廂寫著斗大標語的城際列車從烏克蘭首都基輔啟程，駛向西部的利沃夫，穿越烏克蘭全境，最終抵達位於東部的克拉馬托爾斯克。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在烏克蘭的領空全面封鎖、基礎建設破敗的情況下，城際列車成為將平民送往安全地帶、將士兵送往或載離前線，並提供人道援助的運輸管道。在這個面臨國家威脅的時刻，更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生命線。
車體上的標語源自於觀念美國藝術家Barbara Kruger，其受非營利藝術組織RIBBON International委託並與烏克蘭鐵路公司合作，創作其極具代表性的符號作品，使列車在穿越各個城市時，能夠向烏克蘭人民表達即時且溫暖的聲援。
▲烏克蘭的城際列車扮演運送物資與人民的重要角色，透過作品傳播資訊，期冀帶給人民更多希望。（Barbara Kruger, Untitled (Another Again) 2025, Ukrainian Railways Intercity Train, Ukraine. 圖片授權：Courtesy of the artist, RIBBON International, Ukrainian Railways, and Sprüth Magers. 圖片拍攝／Photo: Vitalii Halanzha）
Barbara Kruger致敬上個世紀烏克蘭先鋒派藝術家Vasyl Yermylov在宣傳列車上彩繪的旗幟與標語，以烏克蘭語為主、英文為輔，創作一首節奏如火車行駛過鐵軌，具有重複性和鮮明二元對立的詩：
「又一個白天，又一個夜晚；又一個黑暗，又一道光；又一個吻，又一次戰鬥；又一次失敗，又一次勝利；又一個願望，又一次罪孽；又一次微笑，又一次淚水；又一個希望，又一次恐懼；又一次愛，又一年；又一次衝突，又一次生存。（Another day another night another darkness another light another kiss another fight another loss another win another wish another sin another smile another tear another hope another fear another love another year another strife another life.）」
作品利用火車意象描述了戰爭的現實——前者永不停歇的前進，後者不斷重複悲傷與再起的循環，將個人的哀慟轉化為國家集體的創傷見證。公共藝術作品《Untitled (Another Again)》作為流動的紀念碑，莊嚴地、深刻地哀悼那些在戰爭中逝去的生命，以及那些渡過戰火依舊堅韌存在的人們。
回顧2025上半年國際公共藝術紀事，本文透過三個事件的引述，得以窺見公共藝術與世界互動的政治性。公共藝術之所以與社會產生動態的映照關係，是因為其飽含著關照公眾的精神，不論事件的好壞，藝術都能成為一種語言，帶有啟發性、詳實地記錄並書寫下此時此地所發生的故事。公共藝術的存在，不僅陪伴人們建構更好的生活方式，也在許多時候，成為群體得以安放身心、棲息情感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