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瑤華，圖／臺北市政府文化局
用手機與身後天空中漂浮著的玫瑰紅色球型影像自拍，天空中的球會在每個人手機螢幕中隨機變換不同形狀，有時是爆炸圖的形狀，有時令人聯想成疫情期間佔據報導版面的病毒形象，偶爾又收起銳利稜角，變化為鈍角的飄浮防波塊，甚或一朵多瓣的花兒；它們的配色也像稜鏡折射出萬花筒效果，隨時光流變。唯一變化不大的，是 2021 年年末，松山文創園區－臺北文創大樓前那罕見空蕩的廣場，作為背景出現在螢幕中。
▲Akibo李明道《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空中的球在每個人的手機螢幕會隨機變換不同形狀和顏色。
這是 2021 年臺北市公共藝術實驗計畫「＃限時動態：疫情時代下的公共藝術設置計畫」公開徵選勝出團隊之作品描述，藝術家 Akibo 李明道提出的《自由呼吸》，以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 以下簡稱 AR）技術，規劃出多層次、多模態的參與式公共藝術計畫。該年臺北市公共藝術實驗計畫的核心精神，在於探索後疫情時代，公共藝術如何在網路流動與現實棲居之間發揮媒介力量，建構城市公共生活的新常態，並且成為感性機制，觸發疫後的集體療癒。這項計畫由臺北市公共藝術基金提撥 250 萬元，文化局主辦，並以轄下藝文場館作為基地，公開徵選創作提案。
▲Akibo 李明道《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以AR 技術規劃多層次、多模態的參與式公共藝術計畫。
▲松山文創園區罕見的空蕩廣場，Akibo 李明道《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探索公共藝術發揮感性機制，觸發疫後集體療癒的可能。
AR 是以使用者感知為本的中介技術，本質上根據觀眾的焦點、位置與環境建構體驗，結合真實、虛擬與即時互動，讓 3D 數位物件融入三維真實世界中。也就是說，介於身體與世界之間的AR增強了觀眾對現實世界的感知與互動。（Azuma, 1997）AR技術體驗介面的中心是觀眾；而在參與式公共藝術計畫中，觀眾即是能動者。《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將數位材料融入公共空間，觀眾可從廣場周圍的 QR code 掃描下載專屬 APP ，點擊螢幕生成藝術家稱為「能量球」的多變球體，進行即時與延時互動，透過自拍、上傳照片，再推進另一波民眾參與。每月初參與者的照片會集合成另一顆更大的球體，在臺北文創大樓前廣場升空。《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與民眾參與計畫形成一個迴圈，在受疫情影響的隔離時代創造符合安全社交距離的新公共空間，又讓被囿限行動的身體，在擴延的虛實空間中得以解放，AR從技術裝置成為一種社會體驗，形成虛實整合的關係美學。
AR 作品的技術能量，體現在視覺之外的多模態，其美感呈現亦不再侷限於傳統的形式之美。人們多感官的整合體驗、機器的感性美學等等一系列關係，使AR發展為一種文化表達的語言，一種啟動感性認知的語法，讓新知識和新的互動交流模式成為可能的語言系統。
▲AR 技術體驗介面的中心是觀眾，Akibo 李明道《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與民眾參與計畫形成的迴圈，讓AR從技術裝置成為一種社會體驗，形成虛實整合的關係美學。
然而，「限時」總是殘酷的。《自由呼吸》的解放是場地限定的，觀眾必須親臨現場，而且只為局內人開放，沒有掌握這項資訊的觀眾就算在現場，也與看見公共藝術能量球的觀眾們就如身處平行時空一般。與其他運用科技創作的藝術相仿，《自由呼吸》所採用的數位工具，在科技快速推陳出新的狀況下，很快就變成過時技術。比如：Akibo 李明道在公共藝術執行期間就面臨更新數位工具的抉擇，保固期剛過又發現有新的 AR 工具問世，新工具不必下載 APP 就可以與作品進行互動，使作品的存在更容易被觀眾發現。
▲Akibo 李明道《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將數位材料融入公共空間，觀眾從廣場周圍的QR code，掃描下載專屬APP。
在公共藝術的制度架構下，儘管新修訂的法規已明確支持興辦機關得逐年編列管理與維護經費，實際執行時卻面臨一項根本性的挑戰，那就是公部門預算編列的週期，往往難以追上科技更新的速度。當技術與服務不斷迭代，我們不得不追問：藝術作品在歷經升級後，是否仍為原作？而若選擇不更新，它是否反而更忠實地保留了創作當下的時代精神？以《自由呼吸》為例，其作為疫情期間人際互動的藝術紀錄，或許選擇不與時俱進更新科技，反而更能保留公共藝術實驗計畫最初的時代性設定。然而，當技術老化帶來操作困難與視覺落差，觀眾與作品的互動也將受到挑戰。試想，若有一天，大多數觀眾的手機系統已無法再啟動能量球的擴增實境畫面，那麼《自由呼吸》公共藝術計畫所構築的共創與參與機制也將無以為繼。
面對這樣的未來，我們該如何理解一件依賴過時技術維繫運作的 AR 公共藝術作品？是啟動公共藝術的退場機制，將其下架歸檔？抑或選擇封存其應用程式，讓《自由呼吸》以數位紀念碑的形式，繼續存留於虛擬空間之中，見證一段特定歷史情境下的集體創作與科技實驗？
在全球公共生活遭逢世紀疫情、戰爭等重大衝擊之際，人們對公共空間與藝術介入的想像正不斷重塑。當「動盪」、「隔離」、「流動受限」成為我們生活的新常態，藝術不僅是回應現實的終點，更應被視為一種方法與媒介的起點。公共藝術的價值，也不應僅止於實體空間的形式創新，而應進一步運用當代科技所建構的多感官互動系統與全新感知模式，重新思考行動參與、社群共創的可能性，從而深化我們對「公共性」本質的理解與詮釋。
參考文獻
李明道工作室（2021）。自由呼吸：巨型地景 AR 計畫。
Azuma, R. (1997). A Survey of Augmented Reality. Presence: Teleoperators and Virtual Environments 6 (4): 355–385. https : //doi.org/10. 1162 /pres. 199 7. 6. 4. 35 5
Chevalier, Cécile & Kiefer, Chris. (2019). What Does Augmented Reality Mean as a Medium of Expression for Computational Artists? Leonardo. 53. 1-9. https://doi.org/10.1162/leon_a_01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