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胡朝聖（胡氏藝術有限公司 執行長）

在當代城市文化治理的脈絡中，圖書館的角色早已超越單一的知識典藏機構，逐漸轉化為一座高度公共化、跨世代使用的文化平台。它既是學習與研究的場域，也是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承載著閱讀、交流、休憩與參觀等多重行為。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的公共藝術設置計畫《知識之城》，正是在此背景下展開，嘗試以藝術作為媒介，回應圖書館在當代城市中的公共性角色。

在此計畫中，執行單位胡氏藝術邀請臺灣藝術家徐瑞憲、蔡潔莘，以及英國藝術家Paul Cocksedge共同參與公共藝術作品創作以及設置。其中，Paul Cocksedge團隊創作的大型懸吊式作品《陣風》（Gust of Wind），於2024年榮獲文化部第九屆公共藝術獎「環境融合獎」，不僅成為圖書館中最具辨識度的視覺焦點，也提供了一個觀察公共藝術如何與建築、知識系統及城市記憶交織運作的具體案例。

一、從圖書館到公共文化場域：策劃背景與核心思考

長期以來，圖書館被視為知識保存與傳遞的象徵空間。然而，在數位科技快速發展、資訊取得高度便利的當代社會，圖書館所面臨的課題，已不再只是如何「收藏」知識，而是如何在城市中重新定位自身的公共價值。

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的公共藝術策劃，正是基於這樣的提問而展開。以「知識之城」為總體概念，策劃團隊從「知識的記憶」、「知識的書寫」與「知識的時間性」三個面向切入，試圖讓公共藝術在符合法令規定的前提下，能成為圖書館空間、功能與定位的延伸，而非僅作為獨立存在的美學物件。

《陣風》作為此一計畫中最具尺度與象徵性的作品，承擔起在空間中具體化「知識流動」這一抽象概念的任務。它並非以具象敘事直接說明知識為何物，而是透過感知層面的經驗，引導使用者在行走、停留與仰望之間，感受一種持續生成的思想狀態。

二、風作為隱喻：形式、材質與感知經驗

《陣風》的創作起點，來自藝術家對「風」的思考。風本身不可見，卻能透過其所造成的變化被感知；它既短暫又持續，既無形卻具有力量。這樣的特質，恰好與知識的流動狀態形成隱約的對應關係——知識並非靜態的存在，而是在不同時空中不斷被閱讀、詮釋與轉化。

作品由311片手工成型的壓克力片構成，每一片皆模擬紙張被風吹起時所呈現的彎曲狀態。藝術家透過5種不同捲曲度的模板，搭配各自獨立的懸吊角度與鋼索長度，使每一片「紙張」都具有獨特的姿態。整體排列並非追求秩序化的對稱，而是形塑出一種彷彿正在擴散、上升的動勢。

▲在一樓與二樓可觀看作品的不同視角

白色壓克力材質在自然光線與室內照明的交錯下，呈現出細緻而層次分明的視覺效果。觀者在不同樓層與角度觀看作品時，會感受到作品狀態的變化，彷彿風的方向與強度正在空間中悄然改變。這種視覺上的不確定性，使作品即便處於靜止狀態，仍保有強烈的時間感與流動性。

三、隱藏於紙張中的知識系統

《陣風》並不僅是一件以形式取勝的空間裝置，每一片壓克力「紙張」上，皆刻有臺南市立圖書館的圖書分類文字，內容涵蓋哲學、文學、歷史、科學、藝術、社會科學、法律、醫藥、教育等多元學門。這些文字並未被放大成清楚可辨的標語，而是以相對低限的方式存在於作品表面。

▲刻有「攝影」分類文字的紙張細節

這樣的表現方式，使作品在第一層觀看經驗中，呈現為純粹且奇觀性的視覺風景；而在第二層、第三層觀看中，逐漸引導觀者靠近、閱讀、辨識與理解。知識在此不再是被直接展示的內容，而是一種需要被發現、被閱讀的存在，呼應圖書館本身鼓勵探索與主動學習的精神。

在公共藝術的語境中，這種將知識系統「嵌入」作品而非「說明」作品的方式，使《陣風》以開放性的姿態，邀請使用者參與詮釋。

四、公共性如何在時間中生成

公共藝術的公共性，並非僅來自其設置於開放空間，或可供所有人自由觀看，而是在長時間的使用與反覆接觸中，逐漸融入市民的生活經驗與感知。《陣風》自2021年隨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開幕以來，已成為許多市民對圖書館空間的第一印象，也成為大量影像紀錄與社群分享中的固定場景與打卡節點。

然而，這樣的「地標性」並非策劃的唯一目標。作品真正的公共性，體現在它如何陪伴圖書館的日常運作：人們在此等待、行走、抬頭、駐足，甚至在不自覺中，將作品視為空間的一部分。風的意象在此不再只是視覺符號，而是一種持續存在於記憶中的感受。

五、跨國製作與工程整合的實務挑戰

從執行操作層面來看，《陣風》是一件高度複雜的公共藝術工程。作品本體於英國製作，而固定結構與安裝工程則於臺灣完成，涉及跨國溝通、運輸安排、工程協調與現場測試等多項環節。

設置區域位於三樓挑高空間，天花板範圍約為36×11公尺，需設置金屬框架與密集的懸吊系統。每一片壓克力片皆擁有獨立吊點與不鏽鋼鋼索，以確保在視覺效果、結構安全與長期穩定性之間取得平衡。材料選用具UV穩定性的壓克力，亦是基於公共空間長期使用與維護需求所作出的考量。

這樣的製作與設置過程，凸顯公共藝術並非單純的藝術創作，而是一項需要藝術、工程、建築與行政體系高度整合的專業實踐。

六、管理維護作為公共藝術的延續

公共藝術設置的完成，並不代表策劃工作的結束。相反地，管理與維護才是公共藝術真正進入城市生活後，最關鍵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過程與階段。

2025年下半年，《陣風》進行了開館以來首次大規模清潔與鋼索檢修。由於作品位處高空，且片數眾多、結構複雜，清潔作業須動用專業設備與人力，以人工方式逐片擦拭，並同步檢查懸吊系統的安全性。這樣的維護行動，不僅技術性的工作，也是一種對公共藝術負責的文化態度。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清潔作業吸引不少民眾駐足觀看，許多人也因此首次發現作品上所隱藏的文字內容。維護行動在無形中轉化為一次公共教育的契機，使市民重新認識公共藝術的細節與層次。

七、結語：在時間中持續生成的公共藝術

《陣風》以風為隱喻，將知識的流動、閱讀的自由與公共空間的開放性，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空間經驗與藝術體驗。它並未試圖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在圖書館這座公共場域中，持續提出關於知識、時間與共存的提問。

從設置、使用到維護，《陣風》的實踐經驗提醒我們：公共藝術並非一次性的文化展示，而是一項需要被長期關照、持續回應場域與使用者的文化行動。唯有在藝術性、公共性與管理維護之間建立穩定且開放的關係，公共藝術才能真正成為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2025年下半年《陣風》清潔與鋼索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