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門藝術教育基金會
2000年代初期的柏林,正處於後冷戰時期的城市再建構階段,面對東西柏林統一後遺留下的大量老舊建築與公共設施,為重塑城市形象、穩定房地產發展、吸引國際投資並提升觀光收益,政府逐步強化對公共空間的管理,其中包含對街頭塗鴉與非法張貼行為的規範。在德國法律體系中,塗鴉多被納入「財產損害」的範疇處理,只要未經允許於建築物、交通設施或公共空間進行噴漆、張貼或標記,皆可能構成犯罪行為。基於此,柏林市政府於2000年代逐步加強塗鴉清除速度、提高警力巡查密度,並強化對重複性案件的追查。與此同時,像十字山(Kreuzberg)這類街頭藝術曾高度集中的區域,也逐漸受到都市更新與仕紳化(gentrification)的影響。原本以工人階級、移民與邊緣文化為主的街區,隨著資本進入與開發,開始吸引中產階級遷入,進而帶動空間結構與地區性質的改變。在這樣的轉變下,原本屬於在地文化與非正式表達形式的塗鴉藝術,也逐漸被納入更嚴格的城市治理框架之中,並在過程中削弱了其作為城市邊緣聲音的可見性。
在此背景下,2006年,柏林出現了《Papergirl》公共藝術計畫。藝術家艾莎·羅尼格(Aisha Ronniger)試圖以不同於塗鴉的方式回應城市規範。該計畫借鑒美國大蕭條時期送報男孩的形象,透過蒐集藝術作品並將其捲成紙筒,邀集參與者騎乘自行車,在城市中快速穿梭,隨機將作品拋送給路人。相較於將藝術繪製或黏附於建築表面,該計畫以可移動、可贈與的筒狀紙本作為媒介,巧妙地迴避了公共空間中對塗寫與張貼行為的限制,使人們在日常的偶然邂逅中接觸藝術,讓藝術得以以不同形式進入公共場域。
▲《Papergirl》參與者蒐集藝術作品,捲成筒狀準備發放。(圖片授權/Photo Credit:ekosystem.org)
相較於由市場機制主導的作品流通模式,《Papergirl》計畫強調完全非商業化的運作原則,透過隨機拋送作品的方式,將藝術從商品交換體系中抽離。對計畫發起人艾莎·羅尼格而言,唯有維持計畫獨立性,才能避免其受到商業力量介入與操控,因此作品不作販售之用,整體行動亦刻意保留其突發性與不可預期性,使「給予」的行為不被金錢交換或宣傳目的所主導。在此前提下,接收者無需付出金錢,也無須具備特定的文化資本,即可在日常生活中獲得藝術作品;而藝術家則透過此種方式將作品釋出,參與一種不以回報為前提的流通過程,進而回應當代生活中無所不在,甚至滲透至藝術與文化領域的商品化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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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ergirl》自行車行動,2010。(圖片授權/Photo Credit:ekosystem.org)
該計畫在2006至2010年間每年於柏林舉辦一次,期間共分發了約1500份捲筒作品。隨後更陸續擴展至美國、加拿大、西班牙、英國、土耳其、南非與塞爾維亞等地。其中,《Papergirl》姊妹計畫《Papergirl Brooklyn》於2020年由西娜·巴西拉·希基(Sina Basila Hickey)與安妮·德爾·耶羅(Annie Del Hierro)發起,在紐約展開新的實踐,呈現出不同於過往的社會意義。
在Covid-19疫情蔓延全球的陰影下,城市生活一度陷入前所未有的停滯,社交距離與遠距工作成為常態。然而,此一情境也意外促使藝術、行動與民主實踐能以更具創造性的方式,在公共空間中被組織與開展。特別是在當年的抗議浪潮下,街道、人行道、公園與停車場等空間在行動中被重新賦予意義,成為承載公共發聲與政治表達的場域。而當多數文化機構因防疫措施關閉時,公共藝術也反而在開放的城市空間中展現出更強的能動性,成為促進社會參與的重要媒介,在一定程度上驅散了疫情所帶來的隔離與不安。《Papergirl Brooklyn》承接柏林原有計畫的精神,以非商業化為原則,透過自行車移動與街頭分送的方式,將行動帶入資源條件各異的社區,跳脫既有的藝術與文化核心區域,使藝術滲入城市的各個街道之中。
▲將《Stoop Series》作品張貼至牆面。(圖片授權/Photo Credit:Vanessa Hock)
不同於柏林的計畫形式,《Papergirl Brooklyn》在紐約的實踐除了街頭分送作品的行動之外,更進一步涉及對建築物的介入。計畫發起人於各街區人流密集與交通節點張貼藝術海報,使作品進入民眾日常通行路徑之中;參與其中的藝術作品亦包含攝影師瑪姬·克萊因曼(Marj Kleinman)於同年發起的社區敘事計畫《Stoop Stories》,透過門廊(stoop)上的人物紀錄與訪談,回應疫情封鎖期間人與人之間的隔離狀態,與《Papergirl Brooklyn》試圖重新建立地方連結的行動相互呼應;同時,地方小型企業與公共場所也主動加入其中,例如餐廳、圖書館與公園等社區空間,皆成為藝術品張貼與展示的據點,共同構成計畫在城市中的延伸網絡。
▲《Papergirl Brooklyn》張貼於布魯克林西部街區日落公園(Sunset Park)的藝術作品。(圖片授權/Photo Credit:Vanessa Hock)
▲《Papergirl Brooklyn》發起人安妮·德爾·耶羅(左)與西娜·巴西拉·希基(右)。(圖片授權/Photo Credit:Vanessa Hock)
此外,《Papergirl Brooklyn》更發展出名為「Papergirl Radio」的數位語音廣播,藉由聲音紀錄訪談的形式,邀請社區組織者、居民與藝術創作者分享對在地經驗的觀察與記憶,並精選在地音樂人的作品穿插播放於其中,使聲音成為另一種連結社區的媒介,進而將計畫擴展為理解地方、建構關係與重述城市經驗的途徑,並展現出在公共空間受限之際,以藝術重新開啟公共性的可能。
▲「Papergirl Radio」讓民眾可透過掃描海報上的QRCode聆聽語音廣播。(圖片授權/Photo Credit:Vanessa Hock)
▲各作品張貼位置旁,皆可聆聽對應的「Papergirl Radio」主題廣播。(圖片授權/Photo Credit:Vanessa Hock)
綜觀柏林與紐約兩地的實踐,《Papergirl》並未以對抗既有制度為主要策略,而是在不同城市脈絡中持續調整其介入公共空間的方式。無論是在塗鴉管制下繞開財產損害行為的柏林,或是在疫情與社會運動交織中重新活化街道的紐約,該計畫皆透過簡單而直接的行動,以打破畫廊與公共空間、藝術家與個人,以及給予者與接收者之間有形和無形的界線為核心,重新分配藝術的可及性,並持續探索藝術在當代城市中得以存在與發生的多重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