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門藝術教育基金會
▲阿姆斯特丹地鐵南北線路徑。（圖片授權／Photo Credit：Bureau Monumenten en Archeologie, gemeente Amsterdam）
近年隨著都市更新、大型交通建設與基礎設施持續推進，文化資產保存也逐漸面臨新的挑戰。在城市持續重構的過程中，歷史遺存往往與工程建設重疊，使公共空間同時成為生產與保存歷史的場域。1996年，阿姆斯特丹市議會決定興建地鐵南北線（North-South Line），以串聯城市南北區域。然而，由於路線需穿越歷史悠久的市中心，並沿阿姆斯特爾河（Amstel）流域與周邊地層推進，工程自規劃階段即納入考古調查，使基礎建設與文化研究同步進行。南北線工程於2003年正式動工，隨著隧道與車站開挖，地層中也陸續出現大量埋藏的城市遺存。
阿姆斯特爾河作為阿姆斯特丹城市發展的起點，其河道系統可追溯至約西元前2500年，並在12世紀後逐步形成貿易與聚落核心。在長期城市活動與港口運作的累積下，河床沉積了大量日常遺物。考古學家耶日·加夫龍斯基（Jerzy Gawronski）於2003至2012年間帶領團隊進行發掘，共整理出約70萬件遺物，包含陶器、金屬器物與玻璃製品等各類日常生活用品，甚至涵蓋現代遺留物件。不同時代的人們長期於河道周邊生活、交易與移動，使阿姆斯特爾河如同累積城市記憶的時間容器，也更成為理解阿姆斯特丹日常與歷史變遷的重要區域。
阿姆斯特丹地鐵南北線於2018年通車，全長約9.7公里，共設八座車站，各站依所在地歷史與空間條件導入公共藝術計畫（Kunstplan）。其中，羅金站（Rokin Station）作為工程期間出土遺物最集中的區域之一，被規劃為整體考古成果與公共藝術整合的核心節點，使車站本身成為重新建構城市記憶與歷史資訊的空間載體。
該計畫由英法藝術家組合丹尼爾·杜瓦（Daniel Dewar）與格雷戈里·吉奎爾（Grégory Gicquel）操刀，試圖將原本深埋於地下的歷史碎片，轉化為市民可於日常通勤中閱讀的空間經驗。2017年，兩位藝術家於羅金站長達120公尺的月台牆面創作兩件大型作品，以天然石材鑲嵌於花崗岩板之上，並透過水刀切割技術完成細部製作。作品名稱皆由一連串物件名稱組成，其一名為《鱷魚、口風琴、梭魚、高跟鞋、運動鞋、後變速器、領帶、涼鞋、原子筆、煙斗、蝦子、花園虎蛾、骰子、豹蛙、縫紉機...》，另一作則為《...威爾斯柯基犬、三花貓、水平對臥雙缸汽車引擎、響尾蛇、法國號、茶壺、潛水衣、手持扇、綠頭鴨、潛水腳蹼、畫筆、胡桃鉗、海螺殼、魚餌、毛地黃、雨傘、蜻蜓、羽球拍》。兩件作品由共33個看似隨機的圖像組成，每個物件皆具有不同尺度、視角與色彩配置，圖像之間的距離亦經過刻意安排，有如文字中的停頓與空格，邀請觀者在移動過程中，比較不同圖像的形狀，尋找彼此之間可能的關聯，或思考整體圖像背後的意義，建立自身對作品的解讀方式。藝術家也依據各圖像的質地與形式特徵，挑選不同種類的天然石材進行搭配，使作品除了具有圖像閱讀性外，也藉由石材的色澤與紋理，強化各個物件的質感表現。
▲丹尼爾·杜瓦、格雷戈里·吉奎爾，《…威爾斯柯基犬、三花貓、水平對臥雙缸汽車引擎、響尾蛇、法國號、茶壺、潛水衣、手持扇、綠頭鴨、潛水腳蹼、畫筆、胡桃鉗、海螺殼、魚餌、毛地黃、雨傘、蜻蜓、羽球拍》，2017，羅金站。（圖片授權／Photo Credit：City of Amsterdam）
相較於直接再現考古文物，此二件作品更近似於對其進行重新編碼。原本散落於河床中的物件，在藝術家的重新拼組下，被轉化為介於圖像、語言與考古分類之間的視覺系統，體現藝術家、考古學家與歷史研究者之間不同觀看方式的交會，也帶領我們進一步思考文化訊息如何被辨識、解讀、分類與傳遞，使月台空間猶如一頁被展開的城市索引。
▲作品細節中可見不同石材的天然紋理與色澤。（圖片授權／Photo Credit：City of Amsterdam）
▲羅金站月台兩側長達120公尺之牆面作品。（圖片授權／Photo Credit：City of Amsterdam）
2018年，藝術家進一步與阿姆斯特丹市立考古部門（Monumenten en Archeologie，MenA）密切合作，在羅金站電扶梯之間設置大型展示裝置，將南北線工程期間出土的考古遺物帶入通勤動線中，形成一處介於車站與展場之間的公共展示空間。該裝置以「垂直穿越地層」為核心概念，將不同年代的遺物依類型與時間層序重新編排，使乘客在上下電扶梯的移動過程中，如同在城市的不同時代之間穿梭：向下時逐步進入歷史深層，向上時則彷彿重返當代城市。
展品主要來自13至19世紀間被丟棄或遺落於阿姆斯特爾河中的物件，並依功能與使用情境分為不同主題：北側展區涵蓋食品、消費、科技、武器、通訊、娛樂與個人物品；南側則包含建築、室內構件、運輸與工藝等類別，使原本零散的考古遺物重新構成一幅城市生活的樣貌。由於作品預計長期展示約三十年，展櫃內部設有空調與環境控制系統，以維持穩定的溫濕度，防止灰塵進入；材質則選用陶瓷、玻璃、金屬與骨骼等較穩定的無機材料，以因應長期展示需求。
▲丹尼爾·杜瓦、格雷戈里·吉奎爾，《Below the Surface》，2018，羅金站。（圖片授權／Photo Credit：Bureau Monumenten en Archeologie, gemeente Amsterdam）
▲兩側乘客可隨電扶梯移動，觀看中間展櫃中的《Below the Surface》，形成如同「穿越地層」般的體驗。（圖片授權／Photo Credit：Jorrit 't Hoen）
作為整體展示計畫的延伸，南北線亦同步建置數位博物館網站「Below the Surface」，由Fabrique與Q42團隊共同開發，將大量出土遺物轉化為可搜尋、瀏覽的線上資料庫。團隊透過高解析度攝影與地理資訊系統（GIS）建模，為每件文物建立對應的位置與分類資訊，讓使用者得以線上查閱物件的細節與背景脈絡。網站總共收錄約兩萬張高解析度影像，並依功能、時間與空間進行遺物分類、整理，除了主題檢索外，也能透過時間軸進行瀏覽，從當代地鐵建設時期一路回溯至公元前的城市層積。
▲GIS模型數位記錄。（圖片授權／Photo Credit：Jorrit 't Hoen）
▲「Below the Surface」數位網站。（圖片授權／Photo Credit：Bureau Monumenten en Archeologie, gemeente Amsterdam；網站概念、設計與建置／Website Concept, Design and Development：Fabrique、Q42）
▲點選物件即可查看清晰影像及其年代、地區、材質與功能等資訊。（圖片授權／Photo Credit：Bureau Monumenten en Archeologie, gemeente Amsterdam；網站概念、設計與建置／Website Concept, Design and Development：Fabrique、Q42）
在「阿姆斯特丹南北線羅金站公共藝術計畫」案例中，公共藝術不僅是設置於車站中的視覺作品，亦為一種重新整理城市記憶的方式。原本埋藏於地下、分散且難以被感知的城市遺存，透過月台牆面的圖像轉譯、電扶梯間的實體展示與線上資料庫的串聯，被重新編排為人們得以閱讀、辨識與持續接觸的城市資訊，開展出另一條文資保存路徑，讓歷史不再停留於典藏空間內，而以更貼近日常的方式被大眾讀取及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