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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對話,臺中社宅公共藝術計畫的長途旅程


文/好伴社計


2018年,全臺首個在社宅裡的公共藝術計畫自臺中豐原展開,這個由臺中市政府住宅發展工程處興辦、好伴社計策劃執行的計畫,為期超過三年,橫跨三個基地。依序進駐位於臺中的豐原安康、大里光正及太平育賢社宅,以家為尺度、藝術為媒介,開啟與自我、他人和城市的對話。

它被稱為「計畫型公共藝術」,對於「民眾參與活動」和「作品設置」的經費配置設有一定比例規範,並以前者為重,顯示它對於社區營造所寄予的期待。它強調居民間的互動,希望在社區內建立起認同感,將房子(house)打造成家(home)。


▲【請置換圖片1:太平育賢好宅頂樓】▲太平育賢好宅頂樓


理想中的社宅公共性

在這樣的背景下,好伴提出《家常對話》,對比於其他相對是以空間或建築為主體的公共藝術,本案是以入住者為主體、以家為單位,希望促成家與家之間的對話。此外,計畫進場的時機是在建築已大致完工、第一批居民剛要入住之際,因此,「住在其中的人們所形塑的生活文化」就成了接下來社宅是否能順利營運的關鍵,也是相對有發揮空間之處。

除了社區內良好的互動之外,我們心目中的「對話」所指涉的範圍其實更廣。社會住宅作為一個居住政策,不管是在精神上或實質上都是對於弱勢居住權的保障,將其視作一指標性的場域,試圖打造一種更友善、包容的居住環境。

實務上,我們會看到有些社宅周邊的居民反對興建社宅,管理者也因此期待相關計畫能起到去污名、友善鄰里的效果,這自然也成為一件無法閃避的課題。因此,「對話」所指涉的就包含社宅內與外的對話。更宏觀地說,也是「社宅內所象徵或試圖建立的」與「社宅外原有主流思維」的對話,概略地二分如:連結/疏離、多元/歧視等等,是不同思維與生活模式間的碰撞。

為了打破這樣的對立,我們引用美國社會學家 C. Wright Mills在《社會學的想像》中所提及的觀點:「從個人的煩惱連結到社會的公共議題」。當人們發現原來這些議題與自己切身相關,或許就會更積極地採取行動。在整體大環境與社會結構的變遷下,人們離陷入所謂的弱勢處境,可能沒有想像中遙遠,像是青年貧窮、長照壓力等,都可能成為每個人需要面對的課題。

這也是好伴最初決定投入計畫的原因,我們相信社宅的公共性還有更積極的層面,即促成不同背景的人們互相理解、幫助,甚至走向公共治理。


▲【請置換圖片2:豐原安康好宅一樓由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經營的社區好站】▲豐原安康好宅一樓由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經營的社區好站


以藝術之名建立關係

當我們以公共藝術之名,實際進到三個基地展開行動時,藝術之於所有置身其中的人而言,其實是難以捉摸或定位的:

有時它像是行動的外衣,感性地引領人們嘗試用各種形式和媒介,催生出想要的對話;有時它又像是行動的成果,令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們收穫滿滿的感動,得到一句「哇,原來這就是藝術」的讚嘆。

前面提到從個人連結到群體的概念,在各種藝術行動中,這是一個同中求異、異中求同的來回:獨特性令人驚艷,共通性又讓人感覺熟悉、親近,兩者皆創造了分享的動機。具體來說,有些行動從個人經驗出發,透過私密、深刻的挖掘,讓個體的獨特性能被自己或他人看見;有些行動則來自對群體的觀察,對應到都市生活中某個共通的需求、生活的秩序等。

當藝術出奇不意地進到原先非藝術的生活場域,等同於在平凡、重複的生命中按下一個「,」或「!」。那短暫的停頓或空白,帶領人們跳離既有的軌跡,展開了新的視野,或重新體驗到那些原本被忽略的。人們開始與自己、家人、鄰居、房東、一般大眾等不同角色展開對話,軟化了原先可能陌生或緊張的關係。新建立起的關係倒也不一定緊密,可能是某種輕度的社交。


▲【請置換圖片3:太平育賢好宅於計畫成果發表期間舉辦〈宀宀美術館〉】▲太平育賢好宅於計畫成果發表期間舉辦〈宀宀美術館〉


三年間的演進:開啟對話—對話之間—加長對話

隨著時間推進、經驗累積,我們有了新的體悟及成長,在同一個命題下也給自己出了不同的功課。回顧整體計畫,我們將所有行動放進一個三階段架構中整理。當中提及的個別行動看似被歸類在三者之一,實際上觸及的面向不限於此,各行動所帶來的成果也往往是互相疊加而成的。

階段一:如何開啟第一次對話?
一開始,我們希望建立起社宅中的人際連結。不必是很緊密的關係,可以只是輕度的社交。我們透過像是〈暖屋行動〉、〈景中對話〉試著開啟對話。

階段二:如何讓對話更自然而然地發生?
在對話開啟後,我們進一步思考「對話之間」還有哪些可能的形式?跳脫人與人之間的對話,還有人與空間、人與自然等原本就存在的關係,而我們只需要提供一點暗示就足夠,〈宀宀美術館〉就是如此。

階段三:如何讓對話持續?
對話開啟之後的下一步呢?要如何讓對話持續下去?Small talk變成Long talk。〈門面裝飾大會〉是其中一種可能,我們試圖將帶有創造力的生活經驗化作一種機制,或形塑成一種生活文化,當第一批居民搬走了,還是有東西留下,成為社區的無形資產。


為誰帶來改變?

當人們問起:「如何衡量這個藝術計畫的價值?」比起作品數量或參與人次,我們更在乎的是對實際參與其中的人帶來了哪些改變?在《家常對話》中,有兩群人受到的影響特別明顯。

其一是社宅居民。有人說,參與這個計畫為他打開了生活的可能性,除了拓展生活圈,也帶來對生命更多的感觸。原本只在線上群組互動,或默默觀察鄰居,但因為在實體活動中多次見面,逐漸成為朋友,甚至邀請藝術家到家裡吃飯。

另一群人,則是原先沒有預想到的公部門。這個計畫一方面受他們的決策而定,另一方面卻也帶他們看見既有工作中看不見的風景,回過頭來成為一種補給。有同仁提到,他感覺自己得以從日常業務中「出竅」,真實看見居民生活的重量,更理解陪伴居民安頓下來的重要性。

無形中為不同角色間搭建起橋樑,這點在社宅中比在一般的公共建設中有著更積極的意義,因為在社宅中,作為房東的政府與作為房客的市民兩者關係緊密,持續性的溝通有其必要。


▲【請置換圖片4:太平育賢好宅中,因參與藝術計畫而成為好朋友的兩戶人家(圖1)】

▲太平育賢好宅中,因參與藝術計畫而成為好朋友的兩戶人家


容納各種參與,讓成果得以延續

我們大概是以一種不太典型的方式一步一步完成這個計畫。一開始的行動多半來自現場觀察,從與居民的直接互動出發,有時會收到「不懂」或「害怕」的回饋,但那也成為人們停下腳步的原因。後續則透過與不同藝術家合作,嘗試拓展藝術擺放的位置及與居民間的關係。而那份始終擺盪在藝術性與公共性之間的焦慮,也成為我們不斷思考各種溝通形式的動力。

過往的公共藝術或許有相對令人感到熟悉、安全的作法,但它也持續因應社會需求及創作者的關注有所突破。事實上,將某些傳統的框架套入新型態的公共場域反而會遭遇挑戰。每個計畫背後都有它的核心關注,這樣的關注不應有資格之分,而在實踐的方法上,藝術本身就是可以包容各種可能性的載體。

憑藉著對議題的關注、對行動方法的探究,更重要的是許多人的無私幫助,我們最終完成了這個計畫。有幸獲得一點點肯定,但仍有許多不足之處。若要為彼時的行動下一段註腳,我們會說:

「從平凡中看見微小但彼此應和的光,以有別於日常的形式提取,而後它將再次回歸日常。」


▲【請置換圖片6:藝術家團隊進駐在豐原社宅二房型的時光】▲藝術家團隊進駐在豐原社宅二房型的時光